本来以为,小提琴三个字已在心里尘封,如何也不会想到,多少年以后,我还会和小提琴结缘,还会在网上逛小提琴论坛,在里面发贴.十多年以后,此琴非他琴. 那是一段很有意思的往事,至今我没和几个人提及。因为那是属于我自己的故事,也没有一个合适的听众。世人所知的我都定义在“一个曾经拉过小提琴的人”上,一旦有人很不合时宜说“那拉一段听听呢”都会被我轻描淡写地“拿不出手了”而回绝。在这里,姑且就让我敞开一下心扉吧。 我出生在一个没有音乐元素的家庭,祖辈,亲戚,父母没有一个和音乐沾边的。小时候的我只知道疯玩,音乐殿堂的门槛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开始对音乐老师弹的老式风箱式风琴感兴趣了,与我一起有兴趣的还有同班的两位女生。那时学校里一共有两台风琴,学校管理很松懈,往往下课后就把琴随便放在教室走廊里。明天哪个班要用,再叫同学抬过去。我们三放学后总是先找风琴放在哪个教室门口,然后几个人一起把琴抬到教室里,(那时所有教室放学后都不锁门)三个人轮流弹,从没上过什么正规的听音练习课,记忆中能用单手弹一些曲子好像是顺其自然的事,只要会唱的歌,谱子自然就会。至于升降号什么的自己摸索一下也会了,不是很难的事。 去吃饭饭啦!吃完看情况,有时间再给大家讲故事吧。 那时好像已经是四五年级的样子了吧。慢慢地开始不满足于一只手弹了,上音乐课时偷偷跟老师学艺,左手一般是哪几个键“配音”,什么音配左手的什么键才好听。练了一段时间,1535、2646什么的简单的和声也慢慢会配了。可惜好景不长,学校知道放学后还有我们几个“不学好”学生在瞎玩,还“破坏”学校的设施——风琴,在被班主任训斥了一顿后,放学以后再也看不到随意放在外面的风琴了,听说锁到老师办公室去了。那时我们刚刚弹得有些风生水起,瘾大着呢,没琴弹,几个人技痒难忍。有一天我们中有一个女生兴奋地告诉我,在哪个地方(忘了)的街道办事处有一架风琴,还是新的呢!我们立马转移阵地,到了那个办事处,才得知弹琴是要费用的,一个星期两毛钱,不限时间,不限人数。在那时,这个费用对我们小学生来说还是有点可观的。好在我们有三个人弹,每人轮一个星期费用也就降下来了。依稀记得那时做的很傻的事有二,一是回家后实在想弹琴,自己就用硬纸板做了一个键盘,在家画饼充饥式地弹,倒也自得其乐。二是有一次因左手右手配合不好,上课时偷偷在课桌下练啊练啊,居然连老师叫我回答问题都没听到,老师大怒!罚我站了整整一课,那是我小学期间受过的最大的一次羞辱。(想想现在的孩子学琴那个累,我要学和要我学真的不一样啊!) 小学六年级时,好像市场上电子琴作为一个新鲜玩意很受有钱人家的追捧,我的邻居啥也不懂,居然买了一个类似风琴一样脚踏式电子琴摆在家里做摆设。我那个垂涎啊!经过他们家时哪怕看一眼都舒服。(真不明白那时为什么会这么狂热,最真最纯最执着的情感往往发生在年少时。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好多东西都会麻木) 初一的时候,有一天我阿姨到我家来,说我表妹在学小提琴,问我想不想学,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表妹对小提琴不感兴趣,我阿姨想再找一个人陪着一起练也许兴趣会高一点,虽然那时我真正想要的是一台电子琴,但父母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给我买一把小提琴,一者有老师教,二者小提琴比电子琴便宜些。就这样,我和小提琴就跟第一次相亲一样,虽然彼此有些不情愿,但至少还不讨厌,这样有了相处下去的基础。而对于我,终于也圆了跟音乐近距离接触的梦。 (得去睡午觉了。对不住啦各位看官!) 我的第一位老师是本地歌舞团的,很漂亮,带一个小男孩,离异。第一次到老师家学琴,她家住在一个私房的小阁楼里,里面很小,很凌乱,每次去学,总觉得她很忙,忙孩子,忙洗衣服,有时候我们晚上吃完晚饭去学琴,到她家时她还没吃晚饭。每次总是表妹先学,老师就叫我在边上帮她带孩子,陪孩子玩。我记得她儿子那时三四岁的样子,见到我总是很敌意,很腼腆,老喜欢抱着一条彩色的毛巾毯喃喃自语。现在我明白可能是小孩没有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有些恋物癖的倾向。我觉得陪那小孩玩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现在想想真不应该这么想,那时的我根本不能理解一个离异女人在外地生活糊口的艰辛)学了一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好像从没觉得学琴是很难很不能接受的事,所有的入门知识,我都上手很快,老师讲的问题也改得很顺利,没多久,我的进度就赶上了表妹,老师说我可以加快进度,她对我的表现还是满意的,到后来新的曲子我教一遍就成功,表妹要教好多遍,对比之下,反而严重挫伤了表妹的学琴积极性,这可能和阿姨最初的本意南辕北辙了。学到后来,我的进度大大超过了表妹,正当我初入门道之时,老师又找了一个男朋友,决定随男友到安徽成家,不得不中止了学琴。这就是我的第一段学琴经历,前后大概也就学了一年不到的时间。第一位老师的方法很正规,很专业,使我得以顺利入门,少走了弯路。再次叩谢我的第一位入门老师——邓老师。 我的第一段学习也就告一段落了。表妹停止了学琴,而我父母当时根本不可能再给我找一个老师。我不甘,我遗憾,我渴望。可是我又实在求师无门。天天在家把以前练过的练习曲重新翻出来练,在家也学着老师的样子自己调音,发现一点也不难,听起来两根弦共振就可以了。那时侯每天回家练琴,天天坚持1小时,一放学书包一搁下就练,父母也是任我自生自灭,随便我怎么折腾。没有谱架,我叫爸爸用废木料自己做一个,妈妈上夜班,不许我拉琴,怕吵她,我便跑到厨房间拉,好像没有什么阻力能阻止我拉琴。一直到找到第二位老师,这中间过了多少时间已经忘了,只知道琴技没有多少提高,只能原地踏步巩固,不落下来已不错了。因为新的练习曲自己拉下来只能是会拉,至于中间有什么问题,自己毫无所知。(记得以前每次到老师那拉琴,老师都会指出几个问题回家针对改正) 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听说少年宫有小提琴学习班。在一个晚上我撞到少年宫门口,问了一下门卫小提琴学习班的开课时间。记得好像是星期三晚上6点-7点。我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偷学。(因为我交不起学费)于是在星期三晚上6点我便在教室门口看老师上课。记得当时的进度比我学的程度快,已经换把了,可我还是如饥似渴地听,回家就自己摸索着拉。听到第三节课,不行了,可能是在门口陪的家长见到我这个半大孩子一直呆在门口觉得很奇怪,既不象是陪听的家长,也不是学童,这个小家伙到底偷偷在门口想干什么。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大概哪个家长把我偷听的情况反映给了老师,老师径直走出来,问我在外面干什么,我当时脑子一蒙,脱口而出“我想学琴!”记得有几个家长笑了。我说出来后也觉得很难为情的。老师当时说“你等一下,下课后你进来”,我听了这话兴奋得差点飘起来,好像得到了一个可以待在门口的通行证。迫不及待地等到下课,在那几个家长奇怪的眼光中走入教室。走进去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在想“终于能进来了!”好像那个教室是一个神圣的期待已久的殿堂。老师问我为什么在门外,苯嘴拙舌的我还是执拗地说“我想学琴”,其他就不会说了。老师拿来一把琴叫我拉一段试试。我拉了一段,老师又问我学的什么教材,到什么进度,接着又教了一首新的练习曲叫我当场拉,大概我的表现老师还算满意,最后他叫我以后每次星期三晚上7点以后来,他会教我15分钟。时间不能太长,因为少年宫门卫要锁门。终于又找到老师啦,我好像在沙漠中独自行走了太多的时间,终于见到了一泓清泉一样,当时简直有了哭的冲动。(呵呵,很好笑) 又重新找到了组织。这位老师姓陈。他教学的风格比邓老师尖锐,虽然每次到邓老师家学琴1个多小时,可真正分配给我的时间差不多也就十来分钟。邓老师是教入门,教进度。陈老师一开始的几节课就指出了我的一大堆问题,他往往能在不长的时间里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存在的问题。还给了我一个小本子,每次怕我记不住,帮我把本节课的问题记在本子上带回去。在跟陈老师学琴期间,我的拉琴技巧重新梳理了一遍,比以前更精细更扎实了。大概这样学了半年多的样子,有一天陈老师跟我说不要在少年宫学了,不方便。叫我到他家去学,并给了我他的家庭地址。到陈老师家去学琴的时间大大加长,也比在少年宫学更专注,因为陈老师至今没跟我提及学习费用之事,而且限于家庭条件,根本负担不起额外的费用,虽然当时年纪不大,十几岁,但还是觉得这样不花钱到老师家学实在说不过去,学了两节课后我带着爸爸给我的一条香烟到陈老师家致谢,并提出不学了。实在不好意思。 第一位老师因为是跟着表妹一起学,属于“揩油”,没有付邓老师学费,邓老师也从没提起。第二位陈老师因为费用问题中断后,我彻底死了找老师的心。这一停就停了两三年。这期间,我又陷入了无组织无纪律的状态。我买了一些小提琴学习的教程,记得顿弓,揉弦,换把都是自学的。家里父母开始反对我拉琴了,因为那时好像已经高一了,怕我耽误学习。可我还是执拗地每天练,只是练琴时间有所缩短。 那时因为爱好音乐,认识了几个弹吉他的男孩,几来几往后,其中有一个男孩说他的吉他老师认识一个拉小提琴的。问我想不想学,帮我介绍一下。我说好。那时没手机,电话也没普及,没有提前跟小提琴老师预约好,我、那个男孩、男孩的吉他老师三个人就冲到文化宫去找那位小提琴老师。听说那位老师水平很好,是文化宫乐团的首席兼指挥。第一次去很不巧老师不在。我们便回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男孩的吉他老师没有再提起再次拜访的事。我也不好意思追问。后来自己憋不住了,我就写了一封信,好像还比较长,把我对音乐的爱好和想学琴的渴望,以及那位吉他老师的介绍都写进去了,我把信放在门卫叫他交给那位小提琴老师。过了两天,我到文化宫门卫打听门卫是否把信送到。很顺利,门卫说信已交给他了,叫我直接到他办公室去。我怯怯地推开老师的办公室,问坐在门口的一男的“请问徐老师在吗?”,那男的笑了,说“你就是那个写信的女孩吧,我就是”。坐下后当时既不会问候也不会寒暄,傻傻的,象在等候宣判的犯人。徐老师拿了一把琴来,叫我拉段试试。我拉了几首曲子,他又看了看我的手,叫我哼一首歌。(唱歌,嘿嘿,我还是比较自信的)后来他说“就这么定了,我不轻易教学生,我也没那么多时间。但凡我教的学生,都是好料子”,他把他的家庭住址给了我,并约好每次学琴的时间,意思是收我这个学子了。当我心里为了费用还心存犹豫时,徐老师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轻松地跟我说“我收的学生从不要学费,拉得好就行了!”感激!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第三位老师徐老师的教学风格完全不同于前两位老师,至今记得他一直跟我强调的一句话“你要练到弓子就是你的右手臂,琴就是你的左手臂”。当时听了这话觉得很不理解,琴、手臂怎么混为一谈?因为没有练到一定程度的人是完全不会理解琴就是身体的延伸这句话的。到徐老师那学琴,一开始他又对我提出了好多问题,又是改,改。——好像觉得每换一个老师,都会纠正一大堆问题。后来徐老师不仅教我拉琴的技巧,更引导我拉琴的感觉。每首曲子的内涵,基调,风格。哪里应该拉出什么样的感情,哪里应该把激情加进去,哪里应该象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分析得很细腻。有时一首曲子拉下来,我糊里糊涂还找不到感觉,被他一分析,就马上点通了,再拉就好听多了,曲子也象是有了生命,拉起来生动多了。这是我从前两位老师的学琴经历中没学到的。跟徐老师学琴的过程我觉得很快乐,他特意叫我买了本《藿曼教程》,我们经常在一起合奏,徐老师说不光节奏技巧要合拍,感觉也要合拍。他是很讲究感觉的人。两把小提琴合奏起来的声音感觉特别和谐,厚实,饱满。我学琴的兴趣被吊得足足的。一开始老师讲技巧多些,到后来几乎每节课他都会花相当的时间来分析所拉的曲子的内涵。每首曲子的背景,作曲家的经历。我每次都听得入迷。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东西。徐老师是很捉摸不定的人,到徐老师家去学琴,有时速战速决,拉完讲完就走人,有时跟我聊啊聊啊,会聊到很晚,当时我记得很崇拜他,怎么他懂得那么多知识,乐感那么的好,分析起来那么的到位,甚至他拉琴的姿势有一些小动作也是我偷偷模仿的,很潇洒,很帅。 很快,一转眼就到了高三。我郑重地跟爸爸谈起,想考音乐方面的学校。爸爸断然拒绝了,因为一,那时我的拉琴水平报考音乐学院,没把握。二,当时的社会文化觉得搞音乐是旁门左道,不正规。然后爸爸也郑重地跟我说小提琴学习应中断了。全力以赴保证高考。就这样,在深深的遗憾中,我告别了我的第三位也是我这一生中最后一位小提琴老师——徐老师。本来故事也该到此结束了。没想到后面还有更遗憾的结局。 高考落榜了,我参加了工作。1年后,有一天,忽然有电话来说有一位姓徐的老师要找我,我第一反应想到了小提琴徐老师。见到了徐老师,只觉得他清瘦了好多,人也略显老。我很诧异徐老师为什么而来。因为我们后来一直没有联系,我也死了再找小提琴老师的心,此生以喜爱的音乐作为自己的事业只能成为一个不能实现的梦想。徐老师说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带一个学生,我想这个忙我怎么帮?一、我不拉小提琴已好长时间。二、我跟他学琴的程度和水平还远远不足以可以带学生。他怎么会想到要我帮这个忙?我当时很犹豫。又不忍拒绝,因为是徐老师叫我帮他的忙,我怎能拒绝?最后徐老师叫我再考虑两天。就走了。那次见面之后,徐老师再没有跟我联系。我只是觉得好多疑团,提出要我带学生是一个疑团,叫我考虑两天后没有下文又是一个疑团。怎么这么反常?我却万万也没想到这竟然是我见到徐老师的最后一面。大概半年后,我听说徐老师得癌症,已离世了。刹那间,我的所有疑团都解开了——徐老师只不过找个借口来看我最后一眼。没想到啊,没想到那次反常的见面背后居然还有这么悲壮的隐情。只觉得心里很痛,很痛。我。。。。。。无言。。。。。。回家后,我拿出尘封已久的琴,擦好松香,开始拉我跟徐老师学的一首曲子,他最钟爱的一首曲子——B小调协奏曲。拉着这首曲子,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学琴的快乐时光。又浮现出徐老师拉琴的潇洒的样子。从此,这首B小调协奏曲成了我的最爱,从此,拉这首曲子,我找到了“感觉”,因为我在拉的这首曲子里倾注了我的感情。 工作是那么的繁忙,还有一大堆狐朋狗友的交往,和小提琴的缘分似乎已走到了尽头。甚至连业余爱好都谈不上了,我的重心转移到了工作,朋友上面,小提琴也被我束之高阁。 激烈的社会竞争,让我不得不为了工作疲于奔命。失去了自我,失去了爱好,整天象陀螺一样拼命转动。可命里注定我跟小提琴尘缘未了。2005年,我被查出患了淋巴癌。好了,这下我终于可以脱下我的“红舞鞋”了,我可以彻底休息了。在整整一年中,我经过了病理活检,8次化疗,1个半月的放疗后,医生终于放我回家了。我失去了事业,失去了社会地位,失去了人脉圈,失去了很多朋友,失去了所有的鲜花和荣誉,失去了金钱,失去了健康,失去了爱。可是,我得到了女儿,得到了大把大把和女儿相处的时间。足够了。
也许潜意识中有一种情结吧。2007年7月份,我的身体恢复比较稳定后,我决定让女儿学小提琴。我的那个小提琴盒子也从柜子里拿出,擦得干干净净。琴拿出来后,我第一首拉的就是B小调协奏曲。真的好想好想徐老师,无奈已阴阳两隔。。。。。。 和小提琴好似谈了一场恋爱,从初识,到相知,到热恋,最后擦肩而过。多少年后,再相遇时,却恍若隔世,物是人非。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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